《天气晴，去殉情》 作者: Llosa

第1章 周星河

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就是尸体的国度。

离门越近，防腐剂的气味越明显。门上挂着一个招牌：停尸间。

周星河吞咽了一下，望了眼身后的老板，疯狂萌生退意。

老板笼罩在深灰色大衣的阴影中，脚下未停，目光在周星河脸上一扫。

周星河不再磨蹭，敲了敲门，勉强维持镇定：“请问言夜先生在吗？”

没人应，他又敲了敲。

门缝透着光，应该有人。

周星河的手心全是汗，他握住冰凉的把手，用力一转——门没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请问言……啊！！！”

门后是剥离了时间的标本盒。

房间中央是一张解剖台，躺着一具尸体。

房间左侧是一个陈列柜，惨白的灯光映照出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罐。淡黄色的防腐液中，悬浮着被切割下来的人体部件：心脏瓣膜，长着青灰色肿瘤的肺叶，髌骨，还有一只失去了眼睑保护的眼球，正木然地盯着他。

周星河两腿发软，踉跄着后退，撞上了什么，回头一看，一具人体骨架的眼眶正对着他的脸。

他张开嘴，悬而未决的尖叫释放出来，荡出一波一波的回声。

“好吵哦。”

一个飘飘悠悠的声音响起。

周星河僵住了。他五度五度地转过头，登时吓得失了声。

解剖台上，尸体坐了起来。

半张脸埋在长而直的黑发里，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衬得肌肤有种病态的透明感。

五官极美，却美得毫无生气，最刺眼的是诡异的殷红嘴唇，像是涂上去的油彩。

“华总……”周星河牙齿打颤，“女……女鬼……”

那双眼睛循着声音转动，落在了周星河脸上。随后，鬼轻巧地跳下解剖台，缓缓朝他走来。

周星河惊得魂飞魄散，吱哇乱叫着要逃，肩膀却被身后的老板按住了。

他眼睁睁地望着鬼逼近，盯着他。

良久，血红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招魂的无常：“你们是谁？”

身后，白炽灯闪了一下。

周星河的神经终于崩断，刚要发出第三次尖叫，身后响起了老板的声音。“言夜先生，对吗？”

那声音平静沉稳，像是带着咒力，把阴森的气氛镇了下去。

周星河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原来不是女鬼，是男鬼？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推到一边，然后对着言夜伸出手，那样子仿佛这里不是遍布尸体的房间，而是国际商务会议：“我是华尧光，吴主任说你在这里，我想跟你谈谈。”

言夜没有对科技巨鳄的名字产生半点反应，也不奇怪对方为什么要找自己，盯着那只手，像是上面有毒。“她怎么让你进停尸间？”

“我说我会捐款。”

言夜没有握手。“我很忙，没时间跟你们谈。”

“你刚刚不是躺在解剖台上睡觉吗？”

被戳破了，言夜脸上也没有羞恼，若无其事地盯着解剖台，浑身散发着“停尸间为什么有活人而且还要跟我说话”的厌倦。

尽管对方明显不想聊，华尧光却旁若无人地继续聊下去了。“我是看到你的新闻来找你的，”华尧光说，“十年前，你的双胞胎哥哥去世之后，你顶替他的名字、他的学籍，生活了十年。这件事最近很火。”

言夜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原来十年前死的是你哥哥，不是你，”华尧光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

言夜抬起眼：“为什么？”

“你是十年前那场火灾的证人，”华尧光说，“我找你，是为了那场火灾。”

言夜的目光终于变了，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面前的人，把他当成活人对待。

“想起来了？十年前的那场火灾，死者是我的父母。”华尧光说，“我在调查当年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言夜第一次露出惶然的表情。“可是……那场火灾不是意外吗？有什么好调查的？”

“也许不是意外，”华尧光说，“这就是我要调查的。”

言夜的目光垂落下来，避开了那双眼睛。“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父母当年跟你很亲近，你出事当天一直在我家，还是第一发现人，”华尧光说，“假如有什么线索，证明那场火灾是人为的，你找到的概率最高。”

“十年前我就没找到什么。”

“说不定你找到了，只是没意识到那是线索。”

“都过了十年，那天的事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我会帮你的，”语速慢下来，低沉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记忆不会消失，你能想起来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言夜想了想，摇摇头。

“我没有时间了。”他说。

“为什么？”

“我马上就要死了，”言夜说，“刚刚在解剖台上，我正准备拿起刀，你们就进来了。”

化学药剂的气息弥漫开，房间安静地像全是尸体。

周星河瞪大了眼睛。他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又陷入了更深的惊吓。所以，刚刚这人不是躺在解剖台上睡觉，是要自杀吗？！

他望向华尧光，老板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一瞬间的沉默漫长得让人窒息。

然后，华尧光点了点头：“你想得还挺周到。”

周星河惶恐地望着他。周到？什么周到？

“躺在解剖台上，这样同事就不用抬你的尸体了。”

周星河难以置信地望着老板。上司的脑回路他不懂，加上对面这个叫言夜的人，现在是不懂的平方。

言夜点点头，表示接受他的夸赞：“所以，我帮不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默认对话已经结束了，又朝解剖台走去。

周星河望着华尧光，真的不需要去阻拦一下吗？或者报警？

华尧光站在那里，看起来不像要走，也不像要救。

他想了想，对跳上解剖台的人发问：“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言夜刚准备躺下，又被叫起来，脸上满是烦闷：“为什么一定要活着呢？”

这句话让华尧光思考了一会儿：“你是因为没有活着的理由才去死的吗？”

言夜的表情很明确——我们熟吗？你看我想告诉你吗？

“那我换个问题，”华尧光说，“为什么一定要马上死呢？”

言夜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

“你有什么理由一定要马上死吗？如果不立刻死，就会有大灾难发生吗？”

解剖台上的人盘腿坐着，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可是，我也没有理由不马上死吧。”

他歪了歪脑袋，望着华尧光，目光充满探询——你有理由吗？没有的话可以说再见了吗？

华尧光望着储存尸体的冷柜，思索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这里是遗体捐献处，是吧？”

言夜叹了口气，看来是躺不下去了：“嗯。”

捐献处的工作主要有两项，第一，等待捐献的尸体送来，给他们灌满防腐液，然后送到实验室，让医学生们进行训练；第二，等待做完训练的尸体送回来，把他们运往殡葬处火化，然后把骨灰交给家属。

“你们一个月能收到多少尸体？”华尧光问，“足够做研究吗？”

“比之前好了，但还是远远不够，”言夜说，“毕竟老一辈还想着入土为安，不想把身体交给别人。”

华尧光站在光影交界处：“你能到我们公司做一个宣讲吗？”

“什么？”

“我们公司的员工普遍比较年轻，理念也比较现代，”华尧光说，“他们都很愿意支持医学事业，只是不知道途径。我想请你来做个讲座，推广遗体捐献，怎么样？”

“嗯，但是……”

“天枢总部有上万员工，如果讲座效果好，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签署了意向书，那也是几千份捐赠。这是一个为医学研究做贡献的好机会。”

“我知道，但是……”

“说不定就有一具遗体，让某个医学生成功掌握了切除肿瘤的技术，挽救了无数人；说不定就有一具遗体，让癌症研究得到了进展，提高了生存率；说不定就有一具遗体，在法医课上被用来重建车祸现场，让悬案……”

“好了好了，”言夜说，“我答应了。”

他一脸认命的表情，再不答应，他就是阻碍医学发展的罪人了。

华尧光满意地转向周星河：“这个活动最早能排到哪天？”

周星河愣了愣，恢复了秘书的素养：“两周之后。”

华尧光点了点头，对言夜说：“那两周后见。”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中出现的“万联”软件及相关设定，灵感来自特德姜的小说《焦虑是自由引发的眩晕》，我很喜欢的科幻作家，也推荐大家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