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锋》 作者: 吓我一跳

分类: 言情 字数: 65万 章节数: 31

【 文 案 】

——血气方刚的年纪,你让我当和尚?

——不是我让的啊,是你自律。

——我他妈现在不想自律了。

冷文作者的第二本。存稿充足,更新稳定,每晚8点,不更你们削我。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边缘恋歌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乔,陈一天 ┃ 配角:包括,林小诗 ┃ 其它:

【 开始阅读 】

☆、血泪含悲啼-2

说着,奶奶闪身去了厨房,放下水淋淋的小葱,洗了手又折回来,拉着于香的手,往对面的房间走。

“小天往老于太太家打电话,我才知道。”

对门和陈一天的房间面积差不多,放了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淡蓝色碎花床单,被子叠成长条状,沿墙搁着。另一侧有一台电视机,屋子中间摆着个圆桌,X形金属管支撑,可以收放那种。

老太太拉于香坐在圆桌前,手抚着她的额头说:“于香你瘦了。”

于香没答话,眼框有点热。

于乔无声地坐到妈妈旁边,奶奶拈起于乔的手,攥了攥。

夏天晒得黑,小孩子手背的皮肤呈古铜色,手感Q弹。

“她就是我女儿。叫于乔。”

“你几岁了?”

“十一岁。”于乔本能亲近这位奶奶。

“孩……”小天奶奶的这句是感叹词,意思是“啧啧”“唉”“天可怜见”,算是东北方言。

当晚,陈家奶奶下厨,三下五除二,做了几个菜,没有海参鲍翅,四人都吃得很香。几样都是家常菜,于乔吃过于香做,用同样的食材和烹调方式,可跟陈奶奶一比,于香的菜简直就是废品。夜里,于香、于乔睡在第三间卧室,这一间靠近卫生间,和陈家奶奶住隔壁,北朝向,面积是三个房间里最大的。

床单有洗过搁置的味,并不难闻。于香让于乔睡在里面,她睡在床边,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腕。

于香的内心百转千回,而于乔,什么都不知道。

隔天早上,于乔醒来,日上三竿。

于香和陈家奶奶在厨房,有油炸的香味隐隐约约飘出来。于香走到卫生间门前,看到陈家奶奶挥着铲子翻锅,正说着什么。于香拿着个小钢盆,手上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盆里的东西。看到于香,用手肘顶了奶奶一下,又转身搁下小盆,顺手用小臂擦了一下脸。

奶奶回头一笑:“乔乔醒啦?快洗把脸,这个得趁热吃。”

于乔叫了声奶奶,进了卫生间。

此时,房门响,紧接着是换鞋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站到卫生间站口。

于乔正在尿尿,明知道外面听不见嘘嘘声,可她还是忍了忍,生生把尿憋了回去。

于香正背过身去,继续搅动盆里的面糊糊,陈一天看着他的背影,手习惯性地去拉卫生间的门,奶奶说:“乔乔在里面。”

于香也跟说着:“看跑这一身汗!”陈一天跑步回来了。

早餐也是于乔没吃过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于乔长大成人,她去过很多地方、住过很多房子、吃过很多美食、流过很多眼泪,很多前情与过往,都糊成一片。可沈北的这片小区、这个格局另类的三室零厅、这几样食物、这个夏天的雨……都成为清晰的电影画面,封存在她的脑海。

早餐是鸡蛋饼,把鸡蛋、面粉和水搅成糊糊,又加了盐和葱花,文火摊成饼。

于乔第一次吃。做法和食材都没什么特别,可她觉得特别香,一连吃了三张,粥也不喝,小咸菜也没动。

奶奶又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张。鸡蛋饼绵软水嫩,刚才她用两只手卷起来吃,手指上沾了油,她乍着小油手对奶奶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陈一天坐在她对面,他刚刚洗了澡,换了件领口微松的旧T恤,吃得很糙。两口喝下一碗粥,一张饼用筷子挑起来,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两下就吞下去。

“小天,一会陪我去买点东西。”于香说。

陈一天停止咀嚼,鼓着嘴抬头,看向奶奶。

奶奶说:“就去离家最近的乐天玛特就行。于香不知道路线,你带她们去!”

陈一天仰头喝光半碗粥,撂下碗说:“买什么?”

“给于乔买两身衣服。中午我请你俩吃……必胜客?”

陈一天扫了一眼于乔,没说话,算是同意了。于乔正专心卷第四张饼,莫名打了个响嗝。

陈一天撂筷回自己房间,陈奶奶说:“成天鼓捣机械图,同学找他出去玩也不去。这么憋到大学开学,要捂长毛儿了。”

于乔插嘴:“小天叔叔是大学生吗?”

“这不刚高考完嘛!”

于香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连忙问:“考上哪个大学了?”

“东北工业大学。分数高出录取线一大截,他们班主任都觉得他上这个学校屈才了,还给他爸打电话,还想让他复课一年,冲击清华、北大呢,可他认准了那个什么专业,说在国内数一数二。”

除了第一句——大学名字以外,后面的信息,于香听不懂,也吸收不了。于乔和她妈一样。难为奶奶记得清楚。

乐天玛特离陈一天家不远,步行15分钟,公交两站地。专为新开的楼盘配套建设。

雨季里难得的晴天,阳光爽利,水汽蒸腾,草木疯长,生机勃勃。

于乔走在前面,陈一天和于香并排走。

虽然中国的楼市暴利还没开始,走出泥土路就会发现,周边的居民楼普遍新一些,万科也在沿途囤了一块地,加上不远处的商圈,更显得陈家所在的小区陈旧腐朽。

在乐天玛特,于香给于乔买了两套衣服,一件T恤搭休闲裤,一条连衣裙。

逛的时候,于香怕陈一天不耐烦,想让他在肯德基坐着等。陈一天兴致还挺高,坚持要跟着逛。

于乔虽然只有十一岁,可她跟她妈的心思一样。所以她把T恤和休闲裤迅速换上,迅速走出试衣间,照了照镜子,就买了。

陈一天没发表意见。

逛到下一家店时,于乔扫了一眼,满目蕾丝、闪闪的钻,她就没打算进去。

没想到陈一天叫住了于香,扯着一条裙子,让于乔试试。于乔出了试衣间,多少有点扭捏,毕竟这不是她的风格,妈妈从来没会让她穿这样的裙子。

连衣裙是纯正的天蓝色,无袖背心式,收腰,腰上有一颗心形金属扣子,百褶下摆——是那种一转身就会飞起来的款式。

当然,那是玛丽莲·梦露电影里才敢做的动作,于乔没有转圈,她呆呆地看着镜子。

于香没有异议,买了下来。

接下来,于香说要带他俩吃必胜客,陈一天说这边没有,周边都没有,市中心才有。刚好出门就是肯德基,三个人就决定吃肯德基了。

于香去点餐,于乔和陈一天相对而坐。肯德基的座位摆得密,陈一天坐得大大咧咧,一条腿伸过了界,于乔低头看时,忽然听到陈一天说:“以后别让你妈给你选衣服。”

“嗯?”于乔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眼一看,陈一天正放松地看着于香的背影,她正在排队,粉色细格子衬衫,裙子不是最新款式,长度尴尬,快及膝,那双高跟鞋已经擦干净。

吃完了自己那个汉堡,于乔说还想买一支笔,要做暑假作业。于香塞给她10块钱,让她自己去楼下超市挑。

“小天,得麻烦你帮奶奶照顾乔乔。”

陈一天边吃边点头:“嗯!她来过暑假啊?”

“对。”于香放慢语速“暑假过完,我再想办法……”

陈一天抬起头来:“你什么时候走?”

于香:“我明天就得走。”

对面的大男孩停止咀嚼:“想什么办法?”

“于乔的爸爸病了,不是感冒发烧,是顶严重的病。”

陈一天听得不是很明白。

“于乔不知道,我没告诉她。这病治起来需要一段时间,我不想让于乔知道,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管她。”

见陈一天不说话,于乔接着又说:“我跟奶奶说过了,让她在这住一段时间,有奶奶在,我放心……我是实在没有其他人……”

陈一天问:“那她上学怎么办?”

“上学的事,我在联系。”

陈一天把一包番茄酱撕开,挤进于香面前的纸盒里。他挤得认真,边边角角全挤出来,剩下扁扁的一个小袋子。

“当年说走就走,也不打声招呼。”他边挤边说。

☆、血泪含悲啼-3

当年。

凡俗肉身,谁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如果有,就会在北京上海买两间房,会避开后来出了车祸的地点,会收敛情爱换个人结婚,会在亲人健在时对他好些更好些。

当年,于香跟陈家爷爷、奶奶是邻居。

小镇上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于家跟陈家只隔了几户,镇上的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哪怕是祖上势不两立的两姓人家,也会因为联姻攀上关系。

一来二去,辈分也就乱了。

街上的黄口小儿,论辈分于香要叫姑姑,豁牙子说话都露风,也说:“大侄女儿,吃饭了吗?”

于香是个能干的姑娘。屋里活、外头活,全不在话下。于香父母老实本分,除了年复一年种着几亩地,还打打零工。日子紧巴巴,可也没出过大乱子。

陈家奶奶可不是现在的陈家奶奶,谁家有个是非,都叫陈姐、陈婶、陈姨给评评理。陈家奶奶被请进屋,坐下听双方理论完,总能给出个公道说法。比街道大妈好使,因为她脑子快,记性好,嘴上也不挖人痛处,把道理都摆在明面儿上。

陈家奶奶喜欢抽烟,不抽烟卷,抽烟袋。她吧嗒吧嗒抽着烟,听双方诉完委屈,把烟袋脑袋在炕沿上磕两下,一二三点,说清道明,错的一方哑口无言,对的一言也不好盛气凌人。

那个烟袋还有个妙用。于香从小养得糙,经常肚子涨气、吃不下东西,天一冷就犯。

陈家奶奶把她的大烟袋嘴拨下来,再把烟袋锅拔下来,拿自行车条往里捅,捅出来的烟袋油子,黑乎乎油腻腻,往于香肚脐上一抹,她捂上衣服,回家睡一觉,第二天肚子就不涨了。

于香上的那个小学,一共三个老师。音乐、体育由一个老师教,英语老师学的是数学专业,所以她也没有学习的心思。

陈奶奶蒸了大馒头,就给于香送来一个。馒头很大,像小枕头一样,于香一次吃不完。陈奶奶在菜园子里干活,于香就去帮忙。把□□的小葱一根一根剥干净,一点死皮都不留。陈家奶奶说:“我就喜欢于香剥的葱,锥子那么细的葱,她都给你剥得白白净净。”

有一年夏天,雨水很大,上游水库泄洪。陈爷爷玩心重,拿几米长的松木竿,前面绑上网兜,,要去坝下面捞鱼。

这不是他的独创,镇上年轻的男人都爱干这事。雨水多了,上游的水库hold不住,就要开闸放水。为了尽快泄洪,连拦鱼的网也不用了,十几个泄洪口,几十道白花花的瀑布,眼见着大鲤鱼、大鲢鱼在水花里蹦高。

人站在岸上,看着水里有鱼就捞,所以捞鱼的竿子要够长。

其实捞上来的鱼也吃不完,剩下的就扔掉,或者晒成咸鱼干。

陈爷爷与一帮小年轻出去耍,陈奶奶在家出事了。

陈家是山脚下第一家,厕所建在靠山一侧。厕所边上是石头墙,挡着山上的土石。

雨把地下饱了,陈家奶奶跑去上厕所,提上裤子往外走的时候,石头墙倒了,陈家奶奶被石头压住脚,连疼再害怕,在雨里趴了十几分钟,动不了。

于香远远地听见“哎哟哎哟”几声,在雨声中仔细辨认,凭感觉找到陈家。

俩人都有点发懵,都没想着叫人帮忙,于香用柴火棒,生生把压在陈奶奶腿上的石头撬个缝,陈奶奶得以脱身。

血水被雨水冲淡了,一股腥味,不知道来自陈奶奶流的血,还是倒塌墙里的新土。

陈爷爷到家,发现陈奶奶的腿已经包扎好了。于香父母都不在家,她自己去镇卫生院找的大夫。大夫一听,那是我舅奶奶!提着急救包就来了,一看没伤到骨头,但是流血不少,给消毒包扎了。

那时候也不讲究什么破伤风针,这起事故就算了结了,有惊无险。

从此,于家和陈家关系更近了,陈奶□□女都不在身边,她把于香当女儿、孙女待。陈家子女也认识于香,逢年过节回来,聚会吃饭都叫上于香。

于香离开老家的前一年,在镇上的内衣厂上班。

工作就是做内衣,流水线作业。活特别多的时候,早八点干到晚八点。时间很长,可于香适应能力极强,学得也快,缝纫手艺好,逢人便笑,挺招厂里人喜欢。

有一个周六,于香休息。她准备上午洗好衣服,下午回家看看。

中午到传达室接电话,陈一天用小卖店的座机给她打的。

陈一天国庆节放假,在奶奶家玩,于香的厂子不休这种假,她是每周休一天。

陈一天叙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陈家奶奶近几年生过几次病,可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尤其受不了刺激,最怕情绪激动。

她听到门前吆喝,卖南果梨,就出去买了六斤。

把南果梨拎回家,才发现钱找错了。

她给卖梨的100元,梨是两块五一斤,六斤15块,应该找回来85块钱。

可是老太太把马甲兜、裤兜全翻遍了,除了原来兜里就有的几张零票,人家只找了她5块钱。

老太太越想越窝火,在地上走来走去,一直埋怨自己,怎么没把账算清楚。光顾着算六斤梨的钱,没顾上看找回来的钱。

陈家子女都在外工作,陈一天的爸爸还是做生意的,按说陈家经济状况不错。

可是老太太一辈子俭省惯了,袜子穿破了都要补一补,号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花丢这80块钱,她怎么释然……

奶奶领着陈一天返回街上一看,小贩早没影儿了。像这种流动商贩,也没个固定摊位,走家串巷,卖完一处开车奔下一处。都在车上装个大喇叭,一路慢开,一路吆喝。

奶奶在小卖店门口念叨,眼睛都急红了。

有人悄悄给陈一天出主意:老太太是真心疼这钱,别为了这80块钱,一上火,再把旧疾勾起来。你找个人,拿80块钱给她,就说小贩发现找错了钱,把钱又还回来了。

陈一天知道于香下午要回来,就给她打了这个电话,让她配合演这出戏。

于香详细问了问,奶奶是几点买的梨,几点回到家,几点又返回街上,有没有人看到那个卖梨的车……

陈一天把知道的情况一一说了。

于香说:“知道了。你别管了。”就挂了电话。

大约一小时后,于香回来了。

她坐着卖梨的车回来了。

车子径直开到小卖店门口,于香坐在车上,让小卖店老板去陈家喊奶奶和陈一天。

这么一来,动静就大了。

这家小卖店,本就开在丁字路口,奶奶上前说明缘由,小贩是个年轻女人,系着围裙,收的钱就装在围裙里,她的嗓音又尖又干,把围裙里的钱一把抓出来,赌咒发誓地说没找错钱,还说陈家奶奶给她的是两张10块钱,又拿出两张十元纸币,有一样的折痕,对折——再对折。

说这就是陈家奶奶给她的钱,她找5块,一点问题没有。

完了坐在梨筐边上,带着泼辣的哭腔说:“我要是收100,我出门就让车压死!”

司机是她男人,也说:“老太太你这么大岁数了,你不能撒谎。这个姑娘……”手指于香,“这个姑娘说,要包圆我这一车梨,我们都开出去十里地了,才又开回来的。”

女人一听,又顺着说:“我要是真的昧了你的钱,我还敢开回来吗?”

陈家奶奶没有小贩嗓门儿大,再加上自己明明占理,被人说撒谎,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气得说不出话。只拿着手上的五块钱,还有几张零票,说:“我兜里的钱,我自己有数,那张100的没有了,我能撒谎吗。”

于香审时度势,朝几个身强力壮的使眼色,几个心领神会,堵在车前面,一个说:“别扯没用的,这老太太我了解,在这住一辈子了,她绝不可能讹你80块钱。”

另一个说:“80块钱咱们年轻人容易挣,你自己掂量掂量,不还钱今天就别走了。”

两下对峙片刻,系围裙的女的返回驾驶室,在座位底下掏出一个小包,捻出100块钱,递给陈奶奶,又把老太太手上的5块钱揪走。

冷着脸说:“梨我不要了。”车开走的一瞬间,那女的狠狠瞪了于香一眼。

☆、血泪含悲啼-4

于乔买了一支笔,回到肯德基,把找回的零钱还给于香。

当天晚上,于香让于乔去找小天哥哥,她要和陈家奶奶说会话。在陈奶奶房间的圆桌旁,于香拿出一叠钱来:“我知道没有这点钱,你们也能把乔乔带好。可是你们不收下,我不安心。”

陈奶奶当然拒绝:“小天爸爸总给我钱,小天叔叔和姑姑条件也都不错,我用不着你给钱,快收着!”

“奶奶。”她跟小天一样,叫奶奶。“我爸妈不在了,前几年我们条件还行,都没回来看您。就算不是乔乔的生活费,我回来一趟,孝敬您也是应该的。”

陈家奶奶起身,在床头翻腾一会,拿出一个粗布钱包,推到于香面前。“你看看,我们一老一小,平时没有花钱的地方。这些钱都花不完。”

于香打开三折钱包,瞄了一眼,有大几百块,外加几张十块的,长期压在钱包里,异常平整,泛着陈旧的油墨味。

陈老太太接着说:“你这个女婿(丈夫),我没见过几面,不知道人咋样。当年你执意要跟他走,你爸妈也没办法,现在你爸妈不在了,我还是你娘家人。在外面有啥难处,就回来找我……”

于香已经泪流满面,指尖微微发抖。“好,我知道。他……他以前人挺好的……”

“听我的,把钱收着。如果闺女下半年要在这边上学,你再给。”

于香不再推让,把钱揣了起来。

陈奶奶微微叹口气:“还不知道你回去要用多少钱。”

于香跟于乔说,她要回老家给姥姥、姥爷上坟,还要去派出所办身份证,很多杂事,让于乔在陈奶奶家等她,开学前来接她。

“每天都要写作业,一天写一点,不能都攒到开学前。”

“陈奶奶年纪大了,吃完饭要帮着她收拾碗筷。”

“除了陈奶奶和一天哥哥,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吃,别人要带你玩不要去。还有,女孩子要注意保护自己,衣服盖住的地方,别的男的不能碰。”

停顿一下又说:“如果有人欺负你,要给妈妈打电话——对了,电话!”

于香拿起于乔桌上的作业本,在末页白纸上写了个电话号码,又在前面加了个区号。

“这是爸妈朋友家的电话,你就说你是于香女儿,有什么事她会转告妈妈。”

于乔看了一眼:“你不是说办完事就回来接我吗?”

于香被噎了一下:“万一有急事,找爸爸也可以打这个电话呀!”这电话的区号江苏省南京市。

于乔不太高兴,这丫头,不高兴也不会哭闹,背转身去,面对着墙要睡了。

于香关了灯,刚要开门,听到于乔叫她:“妈,你说开学前来接我,是真的吗?”

于香扶着门,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是真的,不到万不得已,妈妈肯定来接你。”

※※※※※※※

第二天,于乔醒来时,于香已经走了。

这在于乔预料之中,饶是如此,11岁的孩子,第一次离开妈妈,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仍是巨大挑战。

跟她一样忐忑的,还有陈奶奶和陈一天。

陈奶奶尽心尽力不在话下。她早餐做了鸡蛋,不是水煮鸡蛋,也不是煎鸡蛋,而是太阳蛋。

太阳蛋也是陈一天爱吃的。他也很忐忑,以他对11岁孩子的了解,这个早上,一顿撒泼、打滚儿、哭闹甚至离家出走少不了。但是他跟于香承诺过,要照顾她的女儿,如果首战就丢盔弃甲,就是他没本事。

于乔站在卫生间门口,晨光下看到二人剪影,这次不是妈妈和陈奶奶,而是陈一天和陈奶奶。

两人一个在炸鸡蛋,一个在摆盘。

他们的肢体动作切割了阳光,在于乔看来,像是在电影院最后一排,抬头看到放映窗口画面切换的效果。

破天荒,陈一天跟于乔说话了。这好像是第一次。

“小朋友醒了?!”

于乔手里握着一卷零钱。她早上在床头柜上发现的。

这卷零钱里,有昨天买笔剩下的几块几毛,于香又添了一些,依原样卷成卷,此刻握在她手里,看到陈家祖孙,她才绝了那1%的念想,看来,于香是真的走了。

陈一天审时度势,端着太阳蛋走过来,不远不近地站定,油炸鸡蛋的香味,刚好窜进于乔的鼻子。

“香不香?快洗漱,凉了就不好吃了。”

长腿长脚的少年眼睛盯着于乔,一级警戒,谨防于乔下一秒飙泪。

小姑娘情绪安稳:“谢谢奶奶,谢谢小天哥哥。”

微笑360度无死角,礼貌100分。

1998年,这个国家遭受了洪水洗礼,长江、松花江、嫩江、珠江几大水系纷纷告急,国家领导人也分头行动,出现在各地的抗洪抢险第一线。

整个暑假,电视上常有抗洪抢险的新闻,“百年一遇”“严防死守”“保卫大堤”等字眼时常出现。

这是举国皆知的新闻。也是在这一年,国家下发通知,指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主要解决国有企业下岗职工的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业问题,还要争取用五年左右时间,初步建立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要求的社会保障体系和就业机制。

洪水来势汹汹,待雨季过去,水位回落,人们重又筑起堤坝、建造房屋,重振精神,生活继续。

可“下岗”这个字眼带来的消沉和无奈,却没有即刻散去。

尤其在东北——这个重工业聚集、产业工人扎堆的区域,下岗带来了家庭的生计苦楚,引发了集体的自我否定,许多人的生活就此颠覆,明天的走向成了未知,平缓的前半生被颠覆……

于乔的迷茫与此无关,可程度不亚于此。

于乔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

于香在内衣厂上班那一年,认识了于乔的爸爸,也姓于,是厂里新请来的会计,会说韩语。

就在车间女工们暗暗惦记时,于香已经捷足先登,跟于会计私订终身。

在于香与卖梨小贩周旋,并大获全胜后不久,于香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不久,于香辞职,跟于会计奔赴南方。

东北人管山海关以南叫“关里”,当年,“关里人”出现在东北已属罕见,东北人南下更是稀奇。

于香父母一筹莫展,当然是不同意,对于香的对象不了解,对南方不了解,对于香的决定也不了解。可于香心意坚决、动作迅速,秋天到了江苏,隔年就生下了于乔。

于乔被于香养得很随意,有多随意?20岁的女孩子,做其他事情有多随意,带孩子就有多随意。

于会计是江苏人,他回到当地,先后尝试了几样工作,最后干起了个体,做印刷生意。

于香在店里帮忙,于乔就在店里长大。就近上了幼儿园,又就近上了小学,于香做事不惜力,待人真诚,遇事态度积极,爱说爱笑……这些个性也影响了于乔。

※※※※※※※

这是于乔第一次离开父母,到了气候、口音、风俗皆异的东北,于香就这么把她交给了两个亲切的陌生人。

可于乔几乎不需要过渡,她适应能力极强。

一方面,于香肯定有事,不可能带她走,也不可能在这陪她,连“开学来接”都是虚妄,她接受了这个事实。

另一方面,未经娇惯,于乔没有公主病,再加上孩子心性,野草一般,落地生根,见风猛长。她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对陈奶奶有怯怯的信任和依赖,对19岁的一天哥哥有莫名的崇拜和好奇。

于香走后几天,家里相安无事,于乔只是有点黏着奶奶。奶奶做饭,他在旁边陪着,帮忙递个油、递个锅铲。奶奶出门买菜,她也跟着,帮奶奶提着菜,顺便熟悉周边环境。奶奶偶尔会讲以前的事,讲到于香,她就安静地听着。

陈一天没用一兵一卒,就兑现了对于香的承诺。他又恢复以前的生活,整天闷在自己房里,除了晨跑、吃饭,不怎么出来,话也很少。

家里多出个人来,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

奶奶多了个伴儿,话也多起来,做饭更有兴味:粥、饼、面、饭,翻着花样儿做,陈一天嘴里吃着,耳朵里听着祖孙二人聊天,觉得一老一小俩女人,把日子过新鲜了。

☆、血泪含悲啼-5

虽然妈妈是东北人,可于乔在江苏长大,口音里还是掺杂了南方味儿。

于乔吸溜一口着打卤面,抬头对奶奶说:“香的。”

陈一天听不下去,拿筷子敲敲她的碗沿儿:“香!没有‘的’。”

隔天晚饭,奶奶炒了一盘香菇油菜,搭配排骨炖土豆。排骨炖土豆用大汤碗装着,堆的跟小山一样,上面撒了细细的葱花。

奶奶问于乔,关里是不是这种做法。

于乔想了想,指了指小山说:“不用大碗装,用盘子,也不装这么多。”

奶奶一听乐了。

于乔又指了指香菇油菜:“他们放糖,甜。”

陈一天又听不下去了,也指了指香菇油菜:“甜的!这回有‘的’。”

于乔白了他一眼,低头扒饭,不说话。

有天傍晚,楼下有人喊陈一天,他隔窗看了一眼就换上外出衣服,准备出门。

于乔从奶奶房间出来,站在过道,看陈一天穿鞋。

“哥,你去哪儿?”

陈一天没理她,对奶奶的房间说:“奶,我同学找我,我出去一下。”

陈奶奶放下针线活,走出来说:“你去哪?要不把乔乔带上,她也没机会出去玩。”

过道里光线暗,陈一天正扶着鞋柜,脚扭着往鞋里塞,扭头看了于乔一眼,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吸走了过道里所有的光。他在她头顶一扫而过:“下次再说吧。”

说着推门,前脚迈出,后脚的鞋还没提上,趿拉着……于乔只见门开一道缝,长手长脚的少年闪身而出,门又哐当一声合上了。

沈阳的生活正式开始。她找出江苏背来的书包,翻出暑假作业来。

书包里大部分是书,还有几件生活用品,因为日常用不到,都还原样放着。

她想到于香,想到打包行李的细节,想到爸妈的只言片语……看来,于香早有计划,她被搁在这里,是一早儿确定的事。

她做了两道题,猛然想到,暑假作业可以不做了!因为她可能要转学,不回原来的学校,要在这边上五年级。这边的老师不会收那边老师留的作业……

这间屋子没有桌子,她跪坐在床上,伏在窗台写作业。想到这里,头歪下来,枕着左手臂,右手在纸上胡乱画了几下,一颗大泪珠跨过鼻梁滑落。

窗外黑漆漆,这个小区没有围墙、没有物业,朝北是几排楼房,红砖楼,刷了灰白漆,和她住的这幢并无两样。

于乔在玻璃中看到自己,又看到门后的木柜——柜子上摆满了书。

于乔从来没留意过木柜。门开时,木柜会被挡上,今天从玻璃反射的角度,她才发现,柜子上摆了那么多书。

于乔精神为之一振,猛地用手抹了把鼻梁,窜下床去。

意料之中的,没有故事书,也没有带图的。

她小心翼翼抽出每一本,翻开,发现看不懂,又小心翼翼合上,插回去。

有的书蒙了尘,很久没动过,书页硬邦邦的,翻起来咔咔作响。

不知道翻了多久,听到那台古老的座钟响了一声——咣……

古朴清脆,余韵悠长。把于乔吓了一跳。

看了眼座钟,定了心神,刚要翻开手上这一本,忽然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于香把书护在胸口,静了一秒,开门声未止,又有了钥匙转动带动锁舌的声音。

啊……啊……回来了,回来了!于乔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回床边,又纵身一跃,扑到床上。

小女孩这几天伙食好,脚后跟砸在地上,“咚”“咚”两声,拖鞋门口一只,床前一只,那本书仍然抱在怀里,来不及展开被子,一头扎进去。

陈一天站在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如果现在不是晚上,而是白天,陈一天会看到空气中动荡的灰尘粒子,和屋内充斥的紧张空气。

陈一天带回东北夏夜户外特有的爽朗气息,放松随意。

他眼前的一切,都是静止的。

但他感觉到,就在前一秒,这房间的人和物都被动过。

他走进来。

他穿了T恤和运动短裤,运动短裤肥肥大大,长度及膝。这几年,因为身高蹿得快,身上的脂肪和肌肉没有同步跟上,走路晃晃的,肩膀有外侧有两处明显突出的骨头。

他走进来的同时,巧妙地跨过一只拖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于乔的床头,靠窗一侧,摆着一溜儿四个凳子,圆形三只脚,可以叠在一起那种。陈一天随手捞过一个,放在自己身前,长腿一跨,坐下来,凳子腿儿蹭到地板,嗞溜一声。

于乔的眼睛更紧地闭了一下,陈一天抿了抿嘴。

陈一天坐在床前,目光一直没离开床上那个小孩。于乔原本眼睛闭得死紧,感觉有人逼近,又突然听到地板摩擦的声音,条件反射,她更使劲儿地合眼,此刻眼皮神经不得放松,开始微微发抖。

陈一天坐下就没再动。他看到紧闭的眼睛、紧抿的嘴唇、颤动的睫毛,被子裹挟下凌乱的头发,来不及收回支出床边的脚丫子……

从脚到头再打量一遍,他发现了于乔怀里的书。

沉默的时间太长,于乔决定“醒来”,她卧倒的姿势别扭,重心偏移,表情僵硬……就在这时,陈一天伸出手来,去拿于乔手上的书……

这下好了,不用决定了,她“醒”得很自然。于乔死死抱着怀里的书,所以陈一天拽第一下,没拽出来。等反应这来,缓慢睁开“惺忪”睡眼,慢慢松了抱书的劲儿,陈一天已经收回了手。

两人很近地对视。

在于乔印象里,这是二人第一次对视——如此近距离。

于乔的眼睛和于香很像,眼角微微上扬,不是特别大,但是内眼角到外眼角的距离长,在五官比例中就显得不寻常。母女的差异在眼神:于乔的目光清澈,每时每刻都仿若刚刚醒来,刚刚睁眼,刚刚看到这纷乱世界。于香的目光狡黠,心中有小九九,眼里有读心术。

陈一天在等着于乔反应,于乔在看陈一天。

于乔的生活经验里,没有十九岁男生相处的记录。高三毕业、即将升入大学的男生,时常低着头、话很少、不怎么笑的男生,不吃零食、不表达好恶、不对人示好、不跟人吹牛的男生……

此刻,有这么个男生,坐在她床前,而且,还试图拿走抱在自己怀里的、属于他的书。

陈一天没有一处长得像奶奶。刀削斧凿般的脸形,脂肪和肌肉勉强填满筋骨的空隙,两腮微微下陷,头发大概高考前剪过,现在长了,遮住了眉峰。

灯光在他脸上打下阴影,于乔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只是觉得,这完全是别人的遗传基因,没有一丝一毫奶奶的亲和力。

当然,如果此刻的于乔是十年后的于乔,她肯定能看到更多的东西。比如稚气、玩味、得意、兴致各有那么一丢丢。

可是,于乔刚刚偷翻了这个人的书柜,还抱着这个人的书,此前不久才住进这个人的家里,现在正在假装从睡梦中醒来……因此,她看到的,只是高冷。

于乔慢慢把书递过来,由于刚刚抱得紧,书页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陈一天接过书,什么都没说,封面朝上,放在了不远处的圆凳上。

二人同时看去,书被翻阅过多次,说七成新都勉强,黑色封面,上面印着“金庸名著【珍藏本】”,书名是“书剑恩仇录”,图片是古代侍女,在弹

本书作者 吓我一跳 的更多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