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 作者: 奶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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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案 】

沈宝筠认识裘三公子,是1924年的冬天,

那还是他的军阀时代。

少帅 x 小姐

架空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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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京的冬天寒风凛冽,裘公馆戏楼的青砖底下烧着地龙,倒叫人一点也觉不出冷意来。

裘府上的沈姨太太过生日,请了北京最红的名角儿来唱堂会。各路亲朋小姐挤在二楼看戏,连大衣也不用穿,一个个都是西洋“女学生式”的打扮:钟形帽,小黑衫,珍珠挂圈,风琴褶的过膝裙底下露出一段玻璃吊带袜。

时装这东西也真是奇怪,前两年红黄色的高筒丝袜还很风靡,如今若再穿它出去,倒要给人笑话。但沈宝筠是什么颜色的丝袜都没有的,她穿着最普通的白毛料袜子,半旧密合缎袄,长裥裙上绣着小折枝梅花。这款式在外头也常见,可一旦坐在这众多翩然的洋装之间,便仿佛成了前朝代的一个旧影。

她的堂姐沈宝鹂坐在更靠前的地方,虽然也是一样守旧的打扮,性格却活泼俏皮,很快与那些时髦小姐们打成一片。

宝筠没有这样的本事,只好埋头剥栗子吃,顺带着听她们谈天,讲时装,讲戏剧,甚至讲未婚夫。

忽然其中一人问:“申二小姐呢,她才说给我看她新得的鹅毛扇子,怎么转眼人就不见了?”

另一个笑着“嘘”了一声:“小点声儿,仔细叫她哥哥听见。”

“有趣,听见就听见呗,我看扇子也犯了法?”

“你是正大光明的,可人家不一定呀——”

宝筠抬头,正见说话的小姐对着楼梯扬了扬下巴。

“又找裘三公子去了?”那人大吃一惊,把鸵鸟毛扇子一合,睁圆了眼睛道,“她失心疯了不成?前儿在北京饭店通宵跳舞叫人看见了还不够,真闹出什么笑话来,她的名誉还要不要?”

“还当他能娶她呢。”

旁人低低笑了,仿佛是替申二小姐难为情。

这段故事的男女主角——裘三公子与申二小姐,宝筠是一个也不认识的。裘府上她唯一认识的就是沈姨太太,也就是今天的寿星,那是她和堂姐共同的姑妈。

十五年前宝筠的这位姑妈因为私奔给裘鸿宣做小而与家中决裂,从此成为了遗老圈子里让娘家丢尽了脸面的“败类”。今儿她们来吃她的寿酒,还是借口说去亲戚家,瞒着父母出来的。

那个裘三公子,她虽没见着,坐在楼上看戏的功夫却听人念叨了不知多少次。在小姐们羞涩而兴奋的低笑声中,口口相传的风闻里,他仿佛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风度翩翩,相当时髦,跳舞,吃番菜,在香山上打网球的时候穿白色呢绒袴子。

戏台上演的正是《麻姑拜寿》,七仙在王母瑶池站定,铁拐李一瘸一瘸地上前叫人点数,穿粉袄百褶裙的何仙姑出来,点活了诸位,发现少了个吕洞宾,又是个叽叽喳喳说不停。

台下的小姐们谈笑起来也是戚戚促促的,宝筠既听不大懂唱白,又被吵得难受,便起身下了楼,往院子里转了一大圈。

如今全中国军阀混战,打得和热窑一样,因为地域更广了,比三国群雄割据的时候还要热闹。大体上还是鲁人治鲁,豫人治豫,不过北京就又不同些,因为政治地位特殊,并不属于哪个省,现在是由以裘鸿宣为首的晋系与另一支河北程系军阀联合执政。

除了北京,裘老太爷还另占着山西绥远二省,身份显赫,宅院自然也相当气派。这座公馆原是前清一任亲王留下的府邸,重重叠叠的合院式结构,戏台开在第三进院子的厅里,院中累累的堆着矮松、石头和腊梅花。除了摆大戏,别院的廊下还另有变戏法的,说评书唱大鼓的,角落里小孩子们捂着耳朵放烟花。

宝筠看了一会儿吞火吃剑,听了一段八扇屏,捻了一朵粉梅花在手里,正站在房檐底下对着那一溜琉璃宫灯张望,忽然有人从背后点了点她的肩膀。

宝筠忙后退两步,扭头见是个穿深蓝棉袍的听差。

对方表情神秘,说话时带点山西口音:“您可是沈二小姐不是?”

宝筠迟疑地点了点头。听差打量了她两眼,把眉毛皱了一皱,但最终还是道:“小姐请走这边来罢。”

宝筠当是姑妈找她,依言跟在他身后。但那小子并没有回正楼,而是穿堂过道,七扭八拐地把她引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门。院外的法国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宽敞的黑色轿式汽车。

听差快步到了汽车跟前拉开车门,尽管穿的是清蓝对襟棉袍,也不耽误他非常标准的绅士举止。

“这是要做什么?”宝筠不解。

听差皱眉道:“您不是沈二小姐么?”

宝筠再次点头,听差笑道:“那就没错了,您先进去吧。”宝筠听得这一说,只得躬身坐了进去。玻璃是半开的,听差替她关门,又笑道:“您等会儿,三爷换衣裳去了,马上就——嗳,来了!”

“唔?”宝筠扭头,透过另一侧窗户看到有个黑测测的高大人影从树下走过来。她觉出不对,顿时惊恐地睁圆了眼,伸手就要拉门,可惜为时已晚,只听“砰”地一声响,她忽觉身子左侧灌进一阵冷风来,便见那穿黑呢斗篷的男子坐到了旁边,带来一阵寒冷的古龙水气息。

他从大衣里摸出香烟夹子,抽出一根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开了车上的小皮柜,车夫忙道:“您要什么?”

那男人道:“洋火。”

车夫寻出来,殷殷地转身去给他点燃了。

“大衣也不穿,不冷?”他问了一句,转身倚着车门,见身边的人低着头,穿一身缎袄裙,挽着两只圆髻,失笑道,“就是怕人认出来,也不必扮成这老太太样子罢,哪儿有穿成这样跳舞的?我记得你没这么长头发,用了假头发?”他说着伸手摸了一摸,宝筠触了电似的躲开了。

在男人诧异的眼神中,宝筠不得不抬头。车子昏昏的灯光下,一双碧清的杏核眼,像汪在水里的黑石子,映在那男人清俊悠长的眼中。

她眼瞧着他怔了一怔。

宝筠认出他是裘老太爷的儿子,听差叫他三爷,难道就是她们说的那个裘三公子?方才在二楼的时候他就坐在院里,戏台旁侧那一排一排的椅子,乃是年轻男客的所在,纨绔公子扎堆的地方,见水灵丫头穿梭其中添茶倒水,都缠着她们胡闹。

这人倒没掺和,倚在圈椅子里,只自在饮茶听戏。闭着眼睛,面色疏懒,手敲在扶手上跟着胡琴打拍子。那时她还当他是个正经人,没想到就是小姐们口中那位鼎鼎大名的风流公子。

惊讶了片刻,男人问车夫:“她是谁?”

车夫迟疑,“不是您叫申二小姐跳舞去的吗?”

车夫倒是一口京片子,宝筠终于听出是传错了人,急忙辩解道:“我……我姓沈。”

车内一时寂静,一支烟只烧完了一半,男人便把它顺着窗户扔了出去,又伸手照着听差的帽子拍了一巴掌,骂道:“说话不济,眼睛还有毛病?你是没见过申小姐怎么着?”

这听差是一直伺候他的,心知这个小姐那个小姐,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赔笑道:“嘿,小的、小的这不还当三爷又得着新佳人了。”

裘三爷听了,尽管已经算是笑得克制,还是微微地从鼻梁里嗤了一声,显然是把这话当成笑话听。

宝筠又把头低了下去,上车窗吹进风来,脖子上顿时凉飕飕的,她伸手抚上了脖子,却发觉手更凉。

一寸长的红宝石耳坠子,是方才姑妈送她的见面礼,她不肯要,又说是借她戴的,大约也是怕她太素净了叫人笑话。

冰冷的小宝石粒子摇摇晃晃,敲在手背上。

今儿来看戏,她原是被堂姐姐拽来的,见了满府的红粉佳人,连丫鬟都不大看得上她,现在又到了这莫名的环境,被这莫名的男人取笑。

她鼻子一酸,也不知是怕还是羞。

三爷和听差说笑了一番才想起处置她,一回头,正好听见了她轻轻的两声抽噎。

他纳闷:“嗐,你哭什么?”

他坐着也比她高了大半头,乌浓的长眼睛,一往下看就有点轻蔑的感觉,更别说天生菱角似的微挑的嘴唇,面无表情都像是嘲讽。

宝筠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的小溪终于“水满则溢”,漾出两条晶亮的水痕。

大家闺秀,不作兴哭的,就算哭,也要哭得稳重。宝筠生在没落门第,唯一继承的绝活就是这种端凝的流泪方式,眉眼都不改变,只是眼眶搽了胭脂一样泛红,红进鬓角,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

她一手在下颏接眼泪,一手去找手帕,可怎么也找不到。裘三爷看着她,方才不觉得她有多美,这会子倒有了几分好奇。

他身边多的是“卖笑”的人,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表演哭泣,他也从没觉得眼泪也可以这样伶仃,一滴一滴,冷青白色的月光里,像是通透的翡翠珠子——他突然也想去接一点,但是最终没有动,只是不自主地捻了一捻手指。

他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宝筠攥着帕子抵在下颏,没有说话。他又改了口:“你是跟谁来的,是孟娇的朋友?”

孟娇是裘家的四小姐,平生最嫌她这名字俗气,十三岁上了英国人开的学校,赶紧自拟了一个高尚的“莱丝莉”(Leslie)。但三爷偏觉得原来那东方水乡式的名字挺好,不顾妹妹抗议,人前依旧称她孟娇。

宝筠摇了摇头。

“唔,那是哪家的小……”他挑了挑眉,“老苏前儿新讨了一个仿佛姓沈,难不成你就是——”

“不是的。”宝筠急忙辩解,眼见那人将手臂搭上了身后的紫绒椅背,忙挺直脊背倚转了转身子。

三爷又问了一遍,宝筠被这空气压迫得没办法了,只得小声道:“我是四姨太太的……的亲戚。”

“沈姨?”三爷顿了一顿,“那怎么从前没见你来过。”

“父亲不大愿意我们同姑妈来往。”

“为什么,因为做小?给了我们家,就是做小又怎样,总亏待不了——”他是故意的,感受到宝筠幽怨的眼神,达到了目的,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好,对不住,是我说错了。”

三爷暂时对今晚原本的约定失掉了兴趣,对着窗外道:“你去和申二小姐说一声,就说我今天去不成了,再打个电话到北京饭店——等会儿。”他转过头问宝筠,“你想不想去跳舞?”

宝筠摇了摇头:“我不会。”

“我是问你想不想。”

宝筠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那也给饭店说一声吧,今儿不去了。”

“既是您叫错了人,我就先回去了罢。”她细声提议,不敢看他,偏头瞟向窗外。

破屋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一刻,她见方才出来的那扇红漆木门又是一闪,从里头走出一对男女,两人在门旁的树影里低语。男子她不认得,但那姑娘不是宝鹂是谁!

堂姐出来做什么?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叫她看见自己坐在陌生男人的车上算怎么回事?有理也要说不清了。

宝筠慌张地转回了身来,后悔没把围巾带来,只得低着头,凑合用帕子捂住了下半张脸。

三爷饶有兴趣地旁观,半天才问:“你躲什么呢?”

宝筠没说话。三爷刚才也一直扫视着窗外的情况,见那姑娘穿得和她相似,已经猜出了些许,于是探询道:“那两个人?”听宝筠不自在地应了一声,他又道,“要我帮你?”

她又不说话了。他也是没怀好意,见窗外听差已经离开,便对司机说:“去把冯二和那小姐叫过来。”

宝筠惊愕抬头,皱着眉很剜了他一眼,可惜气势不足,更像娇嗔。他促狭地回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司机迟疑了一下,到底去了。

宝筠心里涌起澎湃的惊慌,她倚着车门,感到姐姐 迎着她的后背走了过来,像是皮肤上被烧穿了一个洞。

她先用手盖住了脸,又把身子向前探着。然而下一刻,她听见一阵布革摩挲的声响,感到了衣料翕动而散出的温热的气息,鼻尖则是古龙水的味道,眼前随即一黑。

她的脸颊硌在一条冰凉的细链上,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背心上的怀表带。

她竟被按进了他的大衣里。

里面的空气宽敞温暖,是男人略高的体温。宝筠何时同男人有过这样的交集,顿时吓得浑身颤抖,但是他们就过来了,她不敢挣脱。

黑暗中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她脸颊发烧,只好故作沉重地呼吸来掩盖。

车窗只开了一半,挡住了她微微露出的后腰。三爷对着窗外笑道:“你小子行啊,大晚上的领着姑娘去哪儿?”

冯二公子笑道:“哟,今儿是孟光接了梁鸿案——三哥质问上我了!老太爷才找了你一圈不见,好不高兴,原来你在这儿躲清闲,我倒要问问三哥,你这又在等谁?”

“唔,也许这位小姐认得?”三爷话一出口,瞬间感受到怀里的衣服被抓紧,他微微笑了笑,倒把宝鹂笑得一头雾水。

宝鹂看了冯公子一眼,冯公子显然也觉得三爷在开玩笑,没大在意,道别了三爷又道别了宝鹂,自走开了。宝鹂也转身走回了门内。

听着脚步声走远,宝筠忙挣脱出来,慌乱转身就要开门,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不把头发绑上?这幅样子,他们准以为有人占了你的便宜。”

她闻言摸了一摸,方发觉头发散了,圆髻里跳出了几缕微微蜷曲的长发。她看也不看他,对着玻璃自顾自地把它别了上去,他笑道:“这样冷淡,怕我吃了你不成?天下哪儿还有说理的地方,好心帮忙,反帮出个仇人来。”

“是不是好心,你自己清楚。”

“我还真的不清楚。沈小姐,你知道,你告诉我,我不是好心,是什么样的心?”

数九寒冬的天气,宝筠此刻竟沁出一额头的汗珠。她不知为什么自己没真的把他当坏人,可一颗心就是绷着缓不下来。

“嗯?”他又逼问了一遍。宝筠侧一侧头,微微抖着声音低声呵:“不要说话了。”

“嗳。”三爷叹了口气,低笑道,“快别哭了。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你越哭,我越不想放你走。”

宝筠听说忙收了泪,连抽噎声都噤住了,只凝神屏气地用手帕悄悄揿着脸颊。

她的头发梳得很马虎,从后面看发根底下散散的全是碎头发,温柔地贴在腻白的颈子上,让三爷想起了小时候在春天的山西乡下,母亲从院里折了嫩柳枝,回来插在白玉瓶里。

宝筠梳好了头发,又要开车门,三爷道:“我送你回家。”

“不、不。”

“那我送你回院里。”

宝筠依旧摇头,匆匆下了车,走出去很远也还是扭捏,用帕子虚虚掩着下颏。她的脸滚烫,所以觉得天气特别冷。走过门槛,过堂风掠过她的脸颊,冰冷的一点打在脸上,只有一边。

宝筠顿住了脚步,摸上耳垂,却没有在左耳上摸到耳坠子,她扶着游廊的红柱子向回看去——

现在回去,要是耳坠子没掉在车上,不知又要给他笑话些什么。

“是不是舍不得走?”

他会不会这样说?

宝筠光是想就先红了脸,狠了狠心,索性转回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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